天津日报数字报刊

感受讲述者

1964年生于台北的石大宇是一名美籍华人设计师。在纽约设计界十几年的摸爬滚打,并没有让他崇洋西化,反而明白了中国人应该做属于自己的设计。他回到台北,又来到北京,希望能发现一种根植于中国文化之上的新设计,把历史文脉中的传统工艺带回到当代生活中。他把竹子这种中国最常见的材料当成一辈子的事业来研究,把每一件设计品都置于深远的中华文化底蕴之中。做设计,对他来讲更是一种传承文化的责任、使命感,“若一辈子能够做一两件对社会有帮助的设计,而不是把设计品放进博物馆再也没有传承,那设计的存在就有了意义。”

“实用功能性是产品设计的基础,而美感是满足心灵的最高层次。”石大宇的设计永远会考虑到实用,他为民乐大师冯满天量身订制了一把能够在世界巡回演奏时随身携带的折叠竹椅;他受观复博物馆馆长马未都的委托,设计制造了一系列共九个独一无二的茶壶和一个精心打造的竹匣,每个茶壶对应不同的茶叶及冲泡方式。通过他的设计,让泡茶过程更符合人体工程学,再经由材质的选用,使茶汤格外香甜甘醇。在他看来,好的设计作品可以像公交车一样成为载体,将艺术带进人的生活。

中国人的设计应根植于中华文化

我的祖籍是重庆,我的父母亲是1949年从祖国大陆到台湾的,他们各自的家庭都非常传统,甚至可以说是封建,我的外婆裹小脚,家里的教育一直是很中国式的教育方式。虽然那时候我很调皮,也很叛逆,可是潜移默化间,我已经融入其中而不自知。

我的设计路比一般人起步晚。那个年代在台湾没有所谓的设计可言,上学时,我的专业是跟设计完全不沾边的国际贸易,但当我意识到自己的兴趣所在时,便毅然决定前往纽约时尚设计学院学习珠宝设计。

1986年,我像一张白纸一样留学美国,在宿舍的第一晚,震撼的文化冲击就来了:一个男生穿着女装来敲门,我傻了。后来我才知道,这个男孩是个舞者,他是美国价值观里忠于自我和对文化自由追求的表现。纽约是个文化大熔炉,刚到纽约时,面对那种自由的氛围完全不知道该如何招架。接下来所有的东西都是新鲜的,那座城市让我充满好奇心。

在美国13年,我无时无刻不经受着文化的冲击。一切新奇的事物让我眼花缭乱,我努力融入美国的环境,但是当专业被行业认可后,我却越来越体会到东西方文化的差异所在。毕业后,我进入“钻石之王”(Harry Winston)珠宝公司担任珠宝设计师。当时所设计、执行的品项十分繁杂,从珠宝首饰到功能精妙的日常生活用品全都包括在内。西方人的珠宝设计是最传统的产品设计,一般西方的珠宝设计师面对的多半是王公贵族,他们要求很高,要美感、要原创、要最好的工艺,所以我学习珠宝设计以及后来接触客户的这个过程,都变成了对我的一种训练。

要想真正融入西方社会,我需要抹掉很多原有文化的痕迹。当自己的专业表现最终获得西方的认可以后,我却感觉很不舒服了,因为我丢失了本该自然反映出来的中国文化的元素。我用13年的时间,来尝试了解东西方文化的对立关系,以及东方设计到底需要坚持自我,还是彻底地“拿来主义”。我发现,中国本土拥有很多不亚于西方的传统艺术创作,可设计师所有的努力都倾向于被西方认可,那么如果这样下去,中国的设计,本质上根本无法超越西方。所以我得出结论,中国的设计终应回归自身文化,发展根植于中华文化思维的设计观。

那时候没有什么设计杂志,互联网也没有普及,关于国际设计界的信息几乎是闭塞的。我记得当时在纽约MoMa(纽约当代艺术博物馆)看了一个展览,主题是有关“变形”,展示了用高新材料做的设计,我看了很受震撼。虽然只是一场展览,可相关的一切经过策划构思之后,被集合在一个场所呈现给观众,意义就很重大。于是我放弃了珠宝设计,将目光转向更接地气的产品设计,希望可以将海外精彩的设计观念带回台湾,展示给台湾的消费者。1996年,我回到台北,创办了“清庭”设计,力图将有设计感的生活形态带入普罗大众的视野,也逐步开始自行开发设计产品。

我做的很多设计都是以中国风的词语来命名的,像是“吒龙”“椅君子”“竹计划”。我40岁创作“吒龙”这样一个小孩的形象,其实是我性格的延伸。我小时候就喜欢看《封神榜》,很欣赏哪吒,他正直、诚实、敢作敢当,打击不公不义之事,而他千变万化、聪颖灵活的法力,亦展现出无法预期、令人惊叹的创意能量。还有李小龙,他拥有多项才能,身兼演员、导演、武师等多重角色,以独创武术新法“截拳道”扭转了西方人视中国人为东亚病夫的鄙视态度。英文中“KUNG FU”一词的诞生就是因为他。李小龙本科是念哲学的,所以他不只是武师,他也有一定的思想基础,在我眼里他不是武打明星,而是一个创意人。这两位身上都流着开创新局面的叛逆血液,同时“吒龙”身上的刺青代表了我40年人生的阅历,青花瓷图案不仅是中国的传统图纹,也寓意父母会像爱护瓷器那样,珍视自己的小孩。

用传统竹材制作现代生活用品

我对竹的偏爱大概来源于担任“yii易计划”创意总监的经验。“yii易计划”是台湾一家工艺研究所和创意设计中心发起的项目,意在以当代设计传承传统工艺。那时候,我们造访了台湾的民间手艺人,他们做各种木雕、竹编、竹器、细银、陶瓷、漆器……我发现,台湾的手工艺,几乎全部源自大陆。

一次偶然的机会,我在台湾南投发现了生长茂密的竹林。不管气候还是地形,这里都是种竹的好地方,竹子保护着南投的生态,也是当地人赖以生存的手艺。但是,因市场需求萎缩,当地的竹产业濒临没落,转以出口原材料为主。所以我开始思考如何从设计的角度让竹产业重焕新生。竹是属于我们中国人的材料,西方没有。陶瓷这种东西,古代我们做得很牛,可现在做不过日本和德国。但是竹,国外没有对应的材料和工艺。最重要的是,竹还是新型环保材料,不但可以减碳、排氧、保持水土,还具有很高的经济效益。在环境问题日益严重的今天,重拾竹材的意义格外深远。

在做竹艺的过程中我发现,这其中包含了许多做人的品质。

做竹艺的竹材,必须是四五年生的竹子,只有种竹的人才知道这竹是几年的,因为竹子的高度与直径和年岁无关,种竹、卖竹的人必须要诚实。竹砍伐的时间是有节气的,一定要在农历中秋到春节之间,这段时间竹子较为干燥,因此才耐用。竹在生长过程中必须要吸收水分,所以要经过防腐、防蛀的处理,砍伐之后要运下山供生产之用,过程中不能让表面受到损伤,要先小心地包裹外层,再搬下来。这一套思维和操作方式有一个共同点,就是顺应自然。所以我们据此制作的设计作品,不管造型上多么富有当代风格,本质上都是道法自然,属于我们中国人的文化思维。

我还想起小时候多半的时间我都在外婆家,外婆家在新竹,有很多的竹子,所以我常常跟当地的小孩玩,常常用竹子做很多的玩具。亲戚家中的竹席、竹背篓、竹筷,在我看来,都承载了人们对生活的情感和珍贵的记忆。可惜,尽管我们拥有深厚的竹工艺历史,但当下中国市场上尚欠缺能够对应精湛竹工艺的生活用品,无法普及材料所拥有的深度,大众总有“竹材等同于低廉”的迷思。

中国人习惯于计较材质的好坏,比如说红木,人们觉得都是最好的,可反而不计较做工和设计。但是竹,在南方,很多人觉得后院长出来的竹子一点都不值钱,可重点在于我对这个材料的看法不一样。我以前做珠宝设计,我用的所有材料都是最贵重的,对我来说,材料贵贱一点意义都没有,重要的是设计。古代也是如此,文房四宝很多东西都是用竹做的,竹编如果工艺恰当的话,可以保证两百年不坏。只是我想一般民众对此理解不够。

对设计来讲,材料是很重要的元素,没有材料设计就没有办法成立。竹有很多很特殊的地方,是对应未来的很重要的材料,而且这个材料本身还有特殊的机理,如果把它当作长纤维来看,它存在无限的可能性。所以我就开始花很多的精神去研究竹子,以竹子为材料,做出了一系列的家居品,包括单椅、沙发、官帽椅、竹灯、柜子、桌子,等等。

设计最终要考虑的是生活需求

手工艺是设计的前身,只有高品质的手工艺制作与完美的设计创意相得益彰,才能创造出打动人心的作品。最上乘的设计,是以独一无二的美感遮掩最健全的功能。任何工艺都有美丽之处,尊重天,因此淳朴,这是一种谦虚。比如景泰蓝,在它烧制一半打铜胎的时候,师傅们纯手工敲制铜胎,再进行勾边,用金属掐丝、上颜料,这个阶段,未上满的颜料搭配铜受热后自然氧化的色彩,真的很美。

我喜欢不具虚名的工艺家所做的生活器物,我所买的东西都是我要使用的,我不收藏。比如我有很多壶,我每把都用,因为我要做设计,要研究。我也买艺术作品,但是并不陈列,更不是为了投资,只是欣赏这位艺术家的天分,支持他才购买。我在台北的家,许多买回来的画只是堆在一起的,从来不挂起来。

无论中外或古今,许多优秀的艺术家都令人激赏,但我更关注的是作品流芳百世、但在史册上没有被记载的匿名艺术家们,例如平遥双林寺彩塑的创作者、敦煌石窟中壁画的画师们,他们尽管不被重视,但是他们的艺术贡献与影响极其巨大,在人类文明史上留下深刻、永不磨灭的痕迹。这个事实撼动、启发了我。

我对什么都感兴趣,也对什么都保持距离,因为我需要以旁观者的身份观察和判断什么是精华,什么是糟粕,我会提取传统文化中精华的部分,融合当代的设计观,呈现出新的创意。

当下中国,大家都在讨论中国原创设计,中国原创设计的定义是什么?我认为是以反省式思维,探索未来和当下生活中各层面的问题,了解生活在这块土地上的人们需要什么,进而表现出来属于本国文化的设计。

现在流行的“新中式”,在我看来,其实只是老的东西做新了。中式家具没有古和新的分别,而是跟我们自己的文化有关系,跟我们传统的工艺有关系。我做的竹材料的家具类型就是中式家具,我们就在这个土地上,用这个土地上的材料,对应这个材料的工艺,我的思想也是来自中华文化,所以没有新旧之分。

设计不是艺术家似的天马行空,而是要解决问题,具有“利他”性。这里的“他”,可能是其他产业,也可能是客户提出的问题或要求,更有可能是设计师自发回应的时代命题。当代主流价值观追求“速食”和急速淘汰,刺激消费。我不是想要扭转或改变这种局面,只是试图提出另外一种可能性:为什么我们不去追寻一些可以用一辈子的好设计?设计总是追求真、善、美,我希望自己的设计作品也以此为原则,保持“利他”动机,使用可持续性的环保天然材料和环保制作工法。什么是设计师该做的?我觉得,以环保的材质、以传统的工艺为基础,寻求生产技法和材料的突破,打造属于华人的设计生活对象,正是我们该走的路。

设计真正的价值体现在于能够反省。设计不是仅仅满足个人的创作欲望,在作品获得商业上的成功之后,更重要的是思考问题的本质。设计到最后讨论的是生活,因此回头看看华人数千年的文化,所有的设计,也就是过去“开物”“造物”的观念,对应的都是自然,而非掠夺自然,也就是永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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